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10-27 09:33
□王南京
在外打工,一晃又是半年。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院子里满树红彤彤的柿子,好似一盏盏小灯笼,我的眼前一下子亮了。
我站在大门旁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院子里的三棵柿子树,又粗了一圈。树冠像一把半撑开的大伞,枝条是大伞的伞骨。枝头上稀稀落落的叶子缓缓摇晃。两三片打着轻轻的旋,悠悠扬扬,触到水泥地面,翻两下,不动了。它们已然褪去夏日的浓绿,沉淀出成熟的金黄。耀眼的红果子三个一团,四个一簇,抓住枝条荡秋千,荡得枝条弯成温柔的弧线。
想起小的时候,我家没有垒砌院墙,一排柿子树连起来,就成了院子的轮廓。到了深秋时节,满树的柿子也是这么红。平时很安静稳重的父亲走到墙角,从斜立着的一捆废旧竹竿中挑出最粗壮的一根,在竹竿的一头绑上用铁丝弯成的钩,钩子下边再绑一个用铁丝撑开口的网兜。父亲举起竹竿,对着枝条的空隙,左拐右弯,伸往树梢,用力挥动竿子。树太高,父亲总是踮起脚尖,非要够下最高处的那几颗不可。我在树下蹦跳,仰着脸,对着明晃晃的太阳,能看到柿子里面晶莹红润的果肉。父亲展开粗糙的手掌,把够下的柿子递给我,笑呵呵地说:“树顶上的柿子最甜,我把它够下来了!”我接过柿子,热乎乎的,带着阳光的暖意。我用指甲把薄薄的皮撕开一道口子,橙红的瓤像蜜一样。吸一口,“滋溜”一声,汁液顺着食道滑进胃里。瞬间,香甜沁人心脾。那时候,我只满足于吃,从来也没想过那双手举了多久,脚踮得酸不酸。
今天,柿子挂满了树,比记忆里结得还要多。我举起竹竿,也想着先去够那最高处的几颗。踮脚、举竿,够了好几次才勉强碰到。几次下来,手臂有些酸,再举竿,竟然抖动起来。
我坐到小凳上,看着够下的一小篮红柿子,心里突然冒出熟悉的诗句: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柿子红了,却找不到那个够柿子给我的人。我拿起一个柿子,也是温的。撕开皮,吸一口,甜味进了嘴,鼻子却有些酸。
小时候,只知道秋日悠长,柿子甜到心里,一点儿也不知道人间辛苦。成家立业后,在外打工,再热的天也要抹灰,再冷的天也得搬砖,心生感慨——即使再微小的甜,也要付出辛劳。自己不曾付出,那是有人替我付出了。替我付出时,还总是笑眯眯,那么心甘情愿。
每年的寒露过后,柿子红遍小院。我站在树下,看着枝条上悬垂下来的柿子,就会回忆起父亲踮脚举竿够柿子的身影——父亲当年够下的不只是柿子,还有他藏在高处、够了一辈子的沉默的爱。现在,我每一年举起竹竿,都是在学着成为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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